第 3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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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涯站在太空中,轉過身,面向翁瓦克的方向。
從高軌道往下看,翁瓦克行星的大部分表面依然覆蓋着藍色的海洋和綠色的島嶼。瓦克島在赤道附近,從太空裏看去只是一小塊深綠色的斑點。
但蘭涯能看到那塊斑點上覆蓋着一層冰晶,來自公主凍結的憶質。冰晶精确地囊括了整個戰場,沒多,也沒少。
游俠的飛船從翁瓦克的大氣層中升起來。飛船後面沒有追兵,蕉授在憶質凍結之後失去了目标,它們的模因感染依賴于憶質傳播,憶質被凍結之後,它們連基本的行動協調都做不到。
翁瓦克星球得救了。
以巡海游俠極其慘烈的方式。
飛船沖入高軌道,調整航向,朝蘭涯所在的位置飛過來。
蘭涯躍遷進飛船,她聽到熊的聲音從艙內傳進來,隔着兩層艙門還是很大聲。
“她回來了!鸮,打開內艙門!快!”
內艙門打開。熊站在門後面,臉上還帶着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緊繃。他看到蘭涯身上沒有明顯的傷,臉上的表情又恢複成了常見的平淡。熊的嘴張了張,想說什麽,最後只擠出一句:“你他〇吓死我了。”
鸮正在專心駕駛,他花了一秒鐘轉頭看着蘭涯,眼睛在燈光下收縮了一下,什麽都沒說。
蘭涯走進主艙。
剩下的游俠散坐在艙室裏,以及一群蕉蕉叫的小猴子們。
拉曼查靠在一側的艙壁上,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。。
公主靠在另一側的艙壁上,她的身體上還殘留着冰晶的痕跡。她閉着眼睛,粉色的睫毛上凝着細小的冰珠,呼吸很淺。
聽到腳步聲,公主的眼皮動了一下,睜開一條縫,紅色的眼睛透過冰霜看着蘭涯。
“成功了?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成功了,你辛苦了。”蘭涯說。
公主的嘴角微微揚起,然後她又閉上了眼睛,呼吸漸漸平穩下去,陷入了深度的記憶休眠。
蘭涯站起來,轉向拉曼查。
拉曼查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,蘭涯以前見過。在誅羅之戰後,她站在他面前說想加入巡海游俠的時候;在收留公主,她再次問加入巡海游俠的問題時,他眼睛裏就是這種情緒。
那時候她不明白那是什麽,現在她知道了。
“你的手在發抖。”拉曼查說。
蘭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已經不抖了。
“躍遷太快了。”蘭涯說,“肌肉有點不适應。”
拉曼查沒有追問,他靠在艙壁上,右臂的影子蠕動了一下,他咬住牙關,左手按住釘子,把影子壓回去。等影子安靜下來之後,他重新睜開眼睛,看着蘭涯。
“公主凍結憶質的時候,你去了哪裏?”
“追殺原始博士。”
“殺了嗎?”
“沒有。波爾卡·卡卡目把他帶走了。”
拉曼查的眉毛動了一下:“寂靜領主?她說什麽?”
“她說原始博士有一批實驗廢料存在她那裏,需要他親自取走。否則按照條款,廢料會轉入冗長複雜的流程,很麻煩。”
拉曼查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很短促的、帶着氣聲的笑。
那種聽到一件荒謬到了極點的事情之後,除了笑以外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的笑。
“天才。”他說,“天才的邏輯。”
蘭涯在他旁邊的艙壁上靠下來,飛船的引擎在艙壁另一側低頻率地震動着,舷窗外,翁瓦克行星越來越小。
“蘭涯。”拉曼查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不要一個人追上去。”
蘭涯睜開眼,偏過頭看着他。拉曼查沒有看她。他低着頭,左手按在右臂上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。
“我知道你追得上他,你的躍遷速度比星穹列車都快,你也确實傷到他了。”拉曼查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如果那時候沒有未知的星神投下目光,波爾卡·卡卡目會殺了你。”
蘭涯沒有否認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一個人追上去?”
蘭涯想了一下:“當時沒想那麽多。”
拉曼查擡起頭,眼睛裏那種複雜的情緒又浮上來了,比之前更濃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很多話,想說你不應該這樣,想說你是絕境醫師不是複仇的巡海游俠。
但他最後什麽都沒說。
飛船繼續往前飛。
熊從駕駛艙探出頭來。
“航向設定好了。下一個據點是邊境礦業帶的中轉站。”他掃了一眼艙室裏的衆人,目光在拉曼查和蘭涯身上停了一下,“你們兩個,去休息。醫療艙旁邊有空鋪位。別逞強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艙室,走向後面的休息區。經過公主身邊的時候,蘭涯停了一步,蹲下來把她手指上又開始凝結的冰霜輕輕擦掉,重新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。
拉曼查站在旁邊看着。等蘭涯站起來,他輕聲說了一句:“蘭涯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麽?”
“翁瓦克戰場上,”拉曼查的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被引擎的震動蓋過去,“你看到了莉娜和克裏斯最後的樣子。你看到了科爾、羅賓漢和科裏亞。你做了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,你讓剩下的人活下來了。”
艙道裏昏暗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在他的眼窩裏投下很深的陰影。
“我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情,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麽。絕境醫師的針第一次沒有用來救人,而是用來殺人。你跨過了一條線。”
蘭涯搖頭,說:“我沒有跨過那條線,我只是發現,那條線本來就不存在。”
中轉站的醫者從檢查室裏出來的時候,表情不太好。
蘭涯站在走廊裏,等待着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。
“她的記憶機能出問題了。”這位據說對記憶命途頗有經驗的醫者說。
“她之前剛剛從嚴重營養不良和長期缺氧的狀态中恢複過來。你的醫療記錄我看了。她被撿到的時候,在隕石帶裏飄了多久沒人知道。身體的底子還沒補回來,又經歷了一次全面消耗。”
蘭涯在聽。
醫者看了她一眼,把話說得再直接一些。
“當一個人受命途影響,喪失了記憶的機能,她的實體也會受到牽連,這些冰晶就是表征之一。等冰封到達記憶中樞的時候,如果修複還沒有完成,她就會停在那個狀态。活着,但醒不過來。”
蘭涯推開檢查室的門。
公主躺在床上,床單被公主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氣浸出了一圈淺淺的濕痕。冰從她的四肢再度開始蔓延,冰層像是一塊冒着寒氣的巨大寶石。在燈光的照射下,裏面透出粉色,那是公主頭發的顏色,透過冰層折射出來的。
她的臉還沒有被完全冰覆蓋,眼睛閉着,粉色的睫毛上凝着霜,粉色的頭發散在枕頭兩側,有幾縷被凍在了枕面上,和布料黏在一起。
蘭涯想起了一句話。
“亡國的公主,無漏淨子之一,必須在冰封中登上列車。”
我見說的。
當時她壓根沒明白是什麽意思,但現在她知道了。
蘭涯站起身走出檢查室,拉曼查正好從走廊另一端過來,他極度疲倦,但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容不得休息,有許許多多的事情等着處理。
首先就是這件事:“公主怎麽樣?”
蘭涯把醫者的話重複了一遍。
拉曼查認真地聽,沒有馬上接話,而是觀察着蘭涯的表情,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了什麽。
于是他問:“觀星者又跟你說過什麽?”
蘭涯有點驚訝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直覺。”領獵人說,“上次你在仙舟羅浮救白珩,找丹楓的時候,講話也是這個表情。”
蘭涯乾脆把那句話說了一遍,拉曼查點了點頭:“需要我做什麽?”
“冰封,送走。”
他們走進檢查室。公主還保持着蘭涯離開時的姿勢,冰已經蔓延過了手臂,正沿着肩膀緩慢上行。
蘭涯把醫療床周圍的儀器推開,清出一片空間。她拔下銀色的羅盤指針,将針尖抵在公主的額頭上。指針的銀色光芒在觸及皮膚的瞬間亮了一下,然後穩定下來。
“這是錨定線。”蘭涯說,“冰封之後,她的意識會繼續修複記憶。修複完成的那一天,錨定線會帶她找到方向。不過不是現在,要等屬于她的那輛列車再度起航的時候。”
拉曼查站在床的另一側,伸出右手。影子的邊緣透出來,異常的安靜。冰櫃教會了影子一件事,自己怕冷。公主身上的冰層散發出的寒意,讓影子本能地收縮起來,不敢妄動。
他把右手放在公主的冰層上,觸及冰面的瞬間,冰層開始增厚,如同凝結成了淡藍與淡粉交織的水晶。
公主的眼睛動了一下,蘭涯看到她的眼皮微微擡起。
“蘭醫師。”她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睡很久嗎?”
“會有點久。”
公主的眼睛彎了一下,在冰層合攏之前,蘭涯聽到了最後兩個字。
“謝謝。”
冰層完全合攏了。
公主的臉被封在淡藍與淡粉交織的冰面之下。她的眼睛閉着,睫毛上的霜被冰層固定住了,粉色的頭發在冰層中散開。
他們把包裹着公主的冰塊搬到觀測甲板上,一起把冰塊推出能量護罩。
冰塊進入真空之後,沒有飄遠。它先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認方向。然後錨定線亮了起來,銀色的光線在冰塊內部亮起,穿過冰層,穿過虛空,指向那片星海深處阿基維利的銀軌曾經鋪展的方向。
冰塊開始移動,最後縮成了一個光點,混入星海的背景裏,分不清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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